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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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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玄慈身材高大瘦削,一襲寬大的方丈僧袍穿在身上猶如掛在晾衣竿上,被山風吹拂得飄飄蕩蕩。他松開蕭峰肩膀,緩緩地道:“蕭大王,不要追了。”

蕭峰難以置信地瞪著他:“慕容身受重傷,掠走他這人是敵是友尚且不分,我怎能不追?……”

玄慈欲言又止,垂目合十,長頌了一聲佛號,半晌方道:“別人老衲不敢說。但若是此人,絕不會對慕容公子有半點惡意。蕭大王大可放心。”

蕭峰楞楞地瞧了他一會兒,心中突然一動:“是了,此人分明是僧人打扮。方才他說在少林寺中潛伏數十年,玄慈貴為主持,豈有不知之理?”遂喝道:“這人究竟是誰!”

玄慈似早料到他會發此一問,閉目緩緩搖了搖頭,道:“蕭大王,此人身份,恕老衲一時不能向你揭曉。”

蕭峰此時心焦如焚,哪裏有耐心陪他打這場機鋒,正要踏上逼問,忽聞場中一個女子聲音,放聲大哭,叫道:“我……我找到兒子了,找到我親生乖兒子了!”

蕭峰一驚,向場中瞧去。只見虛竹和一名中年女子相對跪在場中,這女子身穿淡青長袍、臉頰有三條殷紅血痕,正是四大惡人中的“無惡不作”葉二娘。她抖著手,顫顫巍巍伸出去撫摸虛竹臉頰,哭道:“兒啊,我……我是你娘,你怎麽不認我了!”虛竹不退不避,任由她抱在懷裏,眼淚涔涔而下,叫道:“娘……娘,你是我媽媽!”

這件事突如其來,旁觀眾人無不大奇,但見二人相擁而泣,又悲又喜,一個舐犢情深,一個至誠孺慕,群雄之中,不少人落下淚來。就連蕭峰一個鐵石心腸的漢子,見了這情形,想起慘死的生母,也不由為之鼻酸,再想起撫養自己長大、溫柔慈愛的義母,如今卻胡漢兩隔,不能相見,不由又是一陣牽腸掛肚,心想:“不知爹爹媽媽身體還好麽?在慕容家住了那麽久,一直也沒機會回到中原探望他們。”

他正自思忖,玄慈卻早已掉轉身,僧衣翻飛,緩步向場中走去。

葉二娘放開了虛竹頭頸,抓住他肩頭,左看右瞧,喜不自勝,轉頭向玄寂道:“他是我的兒子,你不許打他!”隨即向虛竹大聲道:“是哪一個天殺的狗賊,偷了我的孩兒,害得我母子分離二十四年?孩兒,孩兒,咱們走遍天涯海角,也要找到這個狗賊,將他千刀萬剮,斬成肉漿。”

坐在大樹下一直一言不動的黑衣僧人忽然站起身來,緩緩說道:“你這孩兒是給人家偷去的,還是搶去的?你面上這六道血痕,從何而來?”葉二娘突然變色,尖聲叫道:“你……你是誰?你……你怎知道?”黑衣僧道:“你難道不認得我麽?”葉二娘尖聲大叫:“啊!是你,就是你!”縱身向他撲去,奔到離他身子丈餘之處,突然立定,伸手戟指,咬牙切齒,憤怒已極,卻已不敢近前。

黑衣僧道:“不錯,你孩子是我搶去的,你臉上這六道血痕,也是我抓的。”

葉二娘叫道:“為甚麽?你為甚麽要搶我孩兒?我和你素不相識,無怨無仇。你……你……害得我好苦。你害得我這二十四年之中,日夜苦受煎熬,到底為甚麽?為……為甚麽?”

那黑衣僧無動於衷,緩緩道:“你搶別人家孩兒,是為了報仇。我搶你的孩兒,也是為了報仇:三十年前,有人搶去了我的孩兒,令我家破人亡,夫婦父子,不得團聚。”

葉二娘道:“有人搶你孩兒?你是為了報仇?”

黑衣僧道:“正是,我搶了你的孩兒來,放在少林寺的菜園之中,讓少林僧將他扶養長大,授他一身武藝。只因為我自己的親身孩兒,也是給人搶了去,撫養長大,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藝。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?”不等葉二娘意示可否,黑衣僧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。

群雄“啊”的一聲驚呼,只見他方面大耳,虬髯叢生,相貌十分威武,約莫六十歲左右年紀。

蕭峰驚喜交集,搶步上前,拜伏在地,顫聲叫道:“你……你是我爹爹……”

那人哈哈大笑,說道:“好孩兒,好孩兒,我正是你的爹爹。咱爺兒倆一般的身形相貌,不用記認,誰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。”一伸手,扯開胸口衣襟,露出一個刺花的狼頭,左手一提,將蕭峰拉了起來。

蕭峰扯開自己衣襟,也現出胸口那張口露牙、青郁郁的狼頭來。兩人並肩而行,突然間同時仰天而嘯,聲若狂風怒號,遠遠傳了出去,只震得山谷鳴響,數千豪傑聽在耳中,盡感不寒而栗。“燕雲十八騎”拔出長刀,呼號相和,雖然一共只有二十人,但聲勢之盛,直如千軍萬馬一般。

蕭峰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打開,取出一塊縫綴而成的大白布,展將開來,正是智光和尚給他的石壁遺文的拓片,上面一個個都是空心契丹文字。

那虬髯老人指著最後幾個字笑道:“‘蕭遠山絕筆,蕭遠山絕筆!’哈哈,孩兒,那日我傷心之下,跳崖自盡,哪知道命不該絕,墮在谷底一株大樹的枝幹之上,竟得不死。這一來,為父的死志已去,便興覆仇之念。那日雁門關外,中原豪傑不問情由,便殺了你不會武功的媽媽。孩兒,你說此仇該不該報?”

蕭峰道:“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,焉可不報?”

蕭遠山道:“當日害你母親之人,大半已為我當場擊斃。只是那個領頭的‘大惡人’,迄今兀自健在。孩兒,你說咱們拿他怎麽辦?”

蕭峰急問:“此人是誰?”

蕭遠山一聲長嘯,喝道:“此人是誰?”目光如電,在群豪臉上一一掃射而過。

蕭峰道:“爹爹,這大惡人當年殺我媽媽,還可說是事出誤會,雖然魯莽,尚非故意為惡。可是他卻去殺了我授業恩師玄苦,令孩兒大蒙惡名,那卻是大大不該了。到底此人是誰,請爹爹指出來。”

蕭遠山哈哈大笑,道:“孩兒,你這可錯了。”蕭峰愕然道:“孩兒錯了?”蕭遠山點點頭,道:“錯了。玄苦是我殺的!”

蕭峰大吃一驚,顫聲道:“是爹爹殺的?那……那為甚麽?”

蕭遠山道:“不錯,都是你爹爹幹的。當年帶頭在雁門關外殺你媽媽的是誰,這些人明明知道,卻不肯說,個個袒護於他,豈非該死?”

蕭峰默然,心想,“我苦苦追尋的‘大惡人’,卻原來竟是我的爹爹,這……這卻從何說起?”緩緩的道:“少林寺玄苦大師親授孩兒武功,十年中寒暑不間,孩兒得有今日,全蒙恩師栽培……”說到這裏,低下頭來,已然虎目含淚。

蕭遠山道:“這些南朝武人陰險奸詐,有甚麽好東西了?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。”

少林群僧齊聲誦經:“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!”聲音十分悲憤,雖然一時未有人上前向蕭遠山挑戰,但群僧在這念佛聲中所含的沈痛之情,顯然已包含了極大決心,決不能與他善罷甘休。

蕭峰這時方始恍然,為甚麽玄苦大師那晚見到自己時,竟然如此錯愕,而那小沙彌又為甚麽力證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。卻哪裏想得真正行兇的,竟是個和自己容貌相似、血肉相連之人?說道:“這些人既是爹爹所殺,便和孩兒所殺沒有分別,孩兒一直擔負著這名聲,卻也不枉了。那個帶領中原武人在雁門關外埋伏的首惡,爹爹可探明白了沒有?”

蕭遠山道:“嘿嘿,豈有不探查明白之理?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,我若將他一掌打死,豈不是便宜他了。葉二娘,且慢!”

他見葉二娘扶著虛竹,正一步步走遠,當即喝住,說道:“跟你生下這孩子的是誰,你若不說,我可要說出來了。我在少林寺中隱伏三十年,甚麽事能逃得過我的眼去?”

葉二娘轉過身來,向蕭遠山奔近幾步,跪倒在地,說道:“蕭老英雄,請你大仁大義,高擡貴手,放過了他。你要打要殺,只對付我,可別……可別去為難他。”

忽聽得玄慈方丈說道:“善哉,善哉!既造業因,便有業果。虛竹,你過來!”虛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。玄慈向他端相良久,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頂,臉上充滿溫柔慈愛,說道:“你在寺中二十四年,我竟始終不知你便是我的兒子!”

此言一出,群僧和眾豪傑齊聲大嘩。

玄慈緩緩說話,聲音仍是安詳鎮靜,一如平時:“蕭老施主,你和令郎分離三十餘年,不得相見,卻早知他武功精進,聲名鵲起,成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漢,心下自必安慰。我和我兒日日相見,卻只道他為強梁擄去,生死不知,反而日夜為此懸心。”

葉二娘哭道:“你……你不用說出來,那……那便如何是好?可怎麽辦?”玄慈溫言道:“二娘,既已作下了惡業,反悔固然無用,隱瞞也是無用。這些年來,可苦了你啦!”葉二娘哭道:“我不苦!你有苦說不出,那才是真苦。”

玄慈長嘆一聲,緩緩踱至蕭峰面前,向蕭遠山道:“蕭老施主,雁門關外一役,老衲鑄成大錯。眾家兄弟為老衲包涵此事,又一一送命。老衲今日再死,實在已經晚了。那三十年前,假傳音訊,稱契丹武士要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,以致釀成種種大錯的帶頭之人……”他閉目,將頭從左至右輕輕搖了一搖,忽露出惻然神色,欲言又止,終於還是將心一橫,低聲道:

“……便是江南參合莊莊主慕容博,剛才現身帶走慕容公子的那名灰衣人,也是他的父親。”

他刻意將聲音壓得極低,只容蕭遠山父子二人聽見。群雄皆只聽見“帶頭之人……”四字,接下來話音便陡然低了下去,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了。眾人皆不解其意,紛紛露出詫異神情,面面相覷。然而這一句極輕的話語,聽在蕭峰耳中,卻似晴天打了個霹靂。

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,腦子裏一片空白,待恢覆意識時,驟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,拳頭死死揪住玄慈前襟,正沖他怒喝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他的父親不是早就死了麽!”

“峰兒!”他的父親一聲喝住他。“住手!讓他把話說完!”

蕭峰只覺一只大手抓住他背心衣服,輕輕一使力,便將他從玄慈身前提了開去。他立在原地,渾身亂戰,一雙虎目似要噴出火來,死死地盯著玄慈。

玄慈於身上淩亂衣冠視若不見,雙手合十,低低地宣了一聲佛號,輕聲緩緩道:“姑蘇慕容家與河南王慕容延釗家本出同宗,自本朝太/祖以下,百年間與敝寺常有香火奉送,走動往還。我與慕容博老施主多年交好,素來敬重他的為人。那日他向我告知此事,老衲自是深信不疑。其後誤殺了好人,不久便傳來了慕容老施主死訊,老衲好生痛悼,一直只道他當時和老衲一般,也是誤信人言,釀成無意錯失,心中內疚,以致英年早逝,卻不知他這三十多年來一直藏身敝寺。適才想是見慕容公子重傷之下,父子連心,救人心切,因此不惜顯露行藏,突然現身。”

他語氣無比沈痛悔恨。蕭峰怔怔地瞪著他,愈聽下去,只覺得一顆心愈往下沈,六月中的天氣,他卻出了一身冷汗,手心冰涼,一顆心劇烈跳動,心裏翻來覆去只盤旋著這麽可怕至極的一句話:

“他……他的父親殺了我的母親。他的父親殺了我的母親。”

玄慈道:“老衲一開始本不敢相認,見了他與蕭大王交手,露出慕容氏家傳武功,這才確信不疑。如今知慕容老施主當年是假死,回想起來,我那師弟玄悲,應當也是死在姑蘇慕容氏‘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’的家傳本領之下。只是慕容公子多年來身在沙場,遠離江湖,這本領失傳多年,故無人想到這一層上頭去。”說著搖頭嘆息。

蕭遠山一直沈默不語,這時忽冷冷地道:“峰兒,我不管那慕容覆與你什麽幹系,也不管這慕容老匹夫當年假傳音訊究竟是什麽居心,現在既然真兇水落石出,這個仇,你我父子倆是決計要報的。”

他語氣嚴厲,不容分說。蕭峰只覺心如刀絞,踏上一步,惻然道:“父親。三十多年前,慕容尚未出生。上一代人的仇怨,難道也要算在他……”

話音未落,蕭遠山已經被他氣得渾身發抖,蕭峰只覺左頰火辣辣地一痛,“啪”一聲已然著了老父一掌。

只聽蕭遠山怒吼:“慕容!你還敢叫他慕容!”

玄慈臉露悲憫之色,踏上一步,合十道:“老衲如今是將死之人,‘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’,還請蕭老施主聽吾一言。”

蕭遠山父子聞言一楞,只見玄慈白發皓然,精神矍鑠,哪裏有風燭殘年,危在旦夕的模樣?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,均覺頗為詫異。

只聽玄慈語重心長地道:“既造業因,本當有果。當年慕容老施主甘願放棄榮華富貴、也要假傳訊息,挑起宋遼兩國紛爭,這究竟是為了什麽,老衲確是百思不得其解。然而‘冤冤相報何時了’,適才老衲親眼見了慕容公子與蕭大王之間,情誼深重,都將彼此安危放在第一,只要是在場之人,想來都將這一段情義瞧在眼裏。他二人若情誼甚篤,無形中化解了世仇仇怨,豈非好事?如今若要他二人因上一代的是非恩怨而反目相向,又於心何……”

蕭遠山猛一聲暴喝,厲聲將他打斷:“住口!老賊禿,口口聲聲,假假惺惺,休得再聒噪!俺管它什麽上一代,下一代!我只知是此人假傳音訊,釀成大錯,害得我妻子身亡,又搶去了我孩兒,令我家破人亡,不得團聚!我潛藏少林三十年,忍辱負重,茍且偷生,只為有朝一日查清真兇,報此大仇!此人身上,擔了天大的人命幹系,今日若不把他尋出來殺了,以他一腔鮮血祭我妻子在天之靈,我便枉姓這一個‘蕭’字!”說著一聲長嘯,縱身而起,疾向後山竄去。

蕭峰驚道:“爹爹!”縱身跟著追了上去。

群雄不解其意,只聽得他們三人一開始竊竊私語,後來爭執聲音漸漸高了起來,又聽得蕭遠山陡然拔高聲音,怒吼幾句,縱身而去,又突見蕭峰也縱身追去,一前一後,快絕輕絕,霎時間都隱沒在少林寺的黃墻碧瓦之間,竟是再也瞧不見了。

玄慈望著蕭氏父子遠去的背影,一動不動地立了半晌,神情惻然,陡然雙手合十,悲嘆一聲“阿彌陀佛!”

他深深地閉了一閉眼,似是下了決心。隨即轉過身來,提高聲音,朗聲道:

“老衲犯了佛門大戒,有玷少林清譽。玄寂師弟,依本寺戒律,該當如何懲處?

少林寺占地甚廣,前殿後舍,也不知有幾千百間。蕭峰展開輕功,奮力緊緊跟著父親,只覺山風刮臉如刀,自知奔行奇速。他心中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害怕:只怕父親在自己之前找到慕容父子,不由分說,一掌把他們殺了。又想:“現在見了他,又當如何自處才是?”

他此時心亂如麻,萬重殿宇,森嚴端莊,於腳下飛一般過去,竟然視若無睹。不多時,只覺周圍景物突然一變:參天古木拔地而起,山石間清泉淙淙,遠處若有若無的梵唄聲隨著山風陣陣飄了過來,猛然想起:竟已到了後山。

他見父親身形於林木間下縱,忙跟著飄身下落。落下地來,只聽得水聲淙淙,山溪旁聳立著一座樓閣,樓頭一塊匾額,寫著“藏經閣”三字。王語嫣坐於溪邊一塊大石之上,滿臉憂急之色,段譽正蹲在她身邊替她按摩腳踝,想是王語嫣走得慢,和鄧百川等人失散了,又不慎扭傷了足踝。

段譽聽見動靜,一擡頭不意竟瞧見蕭峰,喜出望外,道:“大哥!你來了就好了!王姑娘腳傷了,不能走動,我得在這裏照顧她。你快去瞧瞧,那人挾著慕容公子上了……”

他眼光向一旁的樓閣飄去,尚不及說出“藏經閣”三字,蕭遠山已明其意,冷哼一聲,足尖一點躍起,飛身向藏經閣方向掠去。

“爹!”蕭峰脫口驚呼出聲。

段譽不明其意,楞了一楞,奇道:“大哥,這……是令尊?”

這節骨眼兒上蕭峰哪有閑心跟他引見介紹,拋下二人,緊追著蕭遠山縱身向藏經閣奔去。

蕭遠山破窗而入,一進門便瞧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守閣四僧,想是被人點了穴道。他皺眉,凝神思忖一陣,忽猛一轉身,向東側大踏步走去。

轉過幾個架子,果見慕容博盤坐於書架間地板上,雙掌抵於慕容覆背心,正潛心運功為兒子療傷。慕容覆雙眼緊閉,臉色蒼白,二人頭上皆冒出裊裊白氣,顯見是到了傳功的緊要關頭,這時乍受驚擾,輕則走火入魔,重則雙雙身亡。

蕭遠山見狀冷笑一聲,上前一步,舉掌正欲拍落。他不欲驚動慕容博,多生事端,故並未出聲預警,這一掌力道亦未使上全力。豈料這一掌不及拍下,已在半空被一人奮力架住。蕭遠山一楞,轉眼看時,來人正是蕭峰,低聲道:“爹,不要傷他性命。”

蕭遠山頓時氣往上沖,一掌“呼”地一聲向兒子揍去。見老父動了真怒,無奈之下,蕭峰跳起身來,擡手擋格。父子二人在這方寸之地間極迅捷、無聲無息地過了幾招,拳腳相交,半點聲音都不曾發出。蕭峰揀個破綻,低喝一聲,一掌劈去,制住父親進招,勸道:“爹,乘人之危,豈是英雄所為?”

蕭遠山又是震怒,又是傷心,怒聲喝道:“反了你了!”

他蓄力重重一掙,掙脫蕭峰桎梏,正要提手向他劈下,忽聞慕容覆一聲悶哼,雙肩顫抖,張口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。那血噴在地上,顏色卻是詭異的紫黑。

他這一口血吐出,整個人立即向後軟軟倒下,被慕容博扶住。他將兒子安頓好,令他靠在書架上倚坐著,站起身來,傲然道:“蕭老英雄。別來無恙。”

他此時已揭去蒙面布巾。一張臉目秀神清,白眉長垂,竟然跟慕容覆有幾分相似。

慕容覆頭靠書架,昏昏沈沈地閉著眼,睫毛似鴉翼般在頰上投下重重陰影。蕭峰見了他這模樣,又憂又急。

不待他開口,慕容博已道:“適才老夫為犬子療傷到緊要關頭,多謝蕭大王出手相助,不令旁人幹擾。犬子身上中的這寒毒好生厲害,老夫內力與他同宗,雖能將之壓制一二,但卻不能根治。我適才翻了一遍藏經閣中的經書,竟然無載。”

蕭峰心中一痛。蕭遠山卻冷哼一聲,怒道:“你兒子有傷,你卻是個沒病沒痛的!今日這一戰,你死我活,定然要有個分曉。”

此時一個慕容覆毫無戰力,便是他一人對蕭氏父子二人,然而慕容博竟無懼色,微微一笑,道:“蕭遠山,是你父子二人齊上呢,還是咱二老單打獨鬥,拚個死活?”

蕭遠山攔住閣門,說道:“孩兒,你擋著窗口,別讓他走了。”蕭峰雖然心煩意亂,亦不得不應道:“是!”閃身窗邊,橫掌當胸。

蕭遠山道:“你我之間的深仇大怨,不死不解。這不是較量武藝高下,自然我父子聯手齊上,取你性命。”

慕容博哈哈一笑,正要回答,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,走上一個人來,正是鳩摩智。他向慕容博合十一禮,說道:“慕容先生,昔年一別,嗣後便聞先生西去,小僧好生痛悼,原來先生隱居不出,另有深意,今日重會,真乃喜煞小僧也。”

慕容博抱拳還禮,笑道:“在下因家國之故,蝸伏假死,致勞大師掛念,實深慚愧。”

鳩摩智道:“豈敢,豈敢。當日小僧與先生邂逅相逢,講武論劍,得蒙先生指點數日,生平疑義,一旦盡解,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絕技要旨相贈,更是銘感於心。”

慕容博笑道:“些許小事,何足掛齒?”

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了一眼,均想:“這蕃僧雖然未必能強於慕容博,但也必甚為了得,他與慕容博淵源如此之深,自然要相助於他,此戰勝敗,倒是難說了。

慕容博又道:“這裏蕭氏父子欲殺我而甘心,大師以為如何?”

鳩摩智一字一句地道:“忝在知己,焉能袖手?”

這時,忽聞一個聲音,極低,然而極堅定地道:“殺人償命,父債子償。我父親犯下的罪孽,算在兒子頭上,也未嘗不可。”

眾人皆不提防,一驚之下,皆朝慕容博身後瞧去。只見慕容覆手撐著身邊書架,艱難地、緩緩地站了起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感謝各位追文老師的鼓勵。

很抱歉在少室山段落用了大量原文,實在是沒有時間把它寫得更短

玄慈:老衲的“河南省鄭州市登封縣嵩山區少室山街道居委會婚姻調解專員”職稱並非浪得虛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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